裘輿趕忙起身去提茶壺，他的眉頭緊鎖，五官皺成一團，神色緊張痛苦，彎腰收腹，似乎在強忍著什麼。
他給自已又續了一杯茶，遲疑良久才端到嘴邊，卻突然乾嘔，手中的茶杯沒有端穩，茶水順著手指流到桌面，溼了一片。
他慌忙想用衣袖去擦拭，被於氏輕飄飄的一句“莫動”制止。
於氏不疾不徐的拉住裘輿被燙的微紅的小手，慢條斯理，一寸一寸的輕輕擦拭他手上的水漬。
擦完之後，又慢慢悠悠地擦拭桌面的茶水。
半晌，她終於收起帕子，指尖緩緩撫過桌面，確定沒有一絲茶水之後，這才柔聲說道：“好了。”
她換了一方帕子，還是粉紅色的，繼續翻轉手腕的動作。
裘輿戰戰兢兢端起茶水，指尖微顫，將茶水一飲而盡，隨後又倒了一杯，同樣一飲而盡。
燕轉這才察覺到事有蹊蹺，看著一杯一杯不停喝水的裘輿，她的胃裡忍不住跟著翻騰。
這母子二人在做什麼？
這樣喝下去胃怎麼受得了？
有一瞬間，燕轉甚至想衝上去阻止這荒謬的行為，可她知道不行。
就在她內心天人交戰，煎熬難過到不忍再看之時，裘輿突然彎腰俯身，伴隨著一聲乾嘔聲，嘩啦啦狂吐不止，像是要把胃也嘔出來。
於氏用手帕捂住口鼻，身子離得遠遠的，嬌滴滴的說道：“快拿遠些。”
裘輿此時臉色慘白，嘴角似乎掛著血色，晃悠悠起身，險些要跌倒在地。
他對著於氏行禮告退，拎起爐子旁的木桶，面如死灰，費力的向門邊走去。
方畫戟急急拉住燕轉，躲在旁邊的木柱後面，待裘輿走開之後，兩人這才回去。
燕轉緊隨其後，硬生生跟著方畫戟進了他的房間，她是鐵了心了，今晚無論如何也要問出個所以然來。
方畫戟看著燕轉挺著腰板，一板一眼地端坐那裡，明明心虛卻還強撐著直視自已的模樣，有著莫名的孩子氣。
燕轉上一次對他使小性兒是什麼時候，他似乎記不得了。
他倒了一杯茶放在燕轉面前，被她默默地推開了。
“這輩子我都不喝茶了，想吐。”她嫌棄道。
“那還不得渴死了。”方畫戟打趣。
“我可以喝湯，喝粥啊，有的是法子。”
方畫戟笑笑，燕轉看準時機問道：“師兄，他們母子是怎麼回事，我瞧著像是逼供似的。”
“雖然不是，但也差不多了。”
“怎麼說？”
“若我猜的沒錯，於氏在逼迫裘輿把吃的食物全吐出來。”
燕轉感覺匪夷所思，生氣道：“他本就吃不飽，每日還要被逼著催吐，這麼零碎的折磨人，還不如直接殺了他乾淨！”
“確實如此，不如直接殺了乾淨……”方畫戟幽幽重複。
燕轉一愣，忙解釋道：“師兄，我說的是氣話，你可不能當真。”
方畫戟沒有回答，而是說道：“不是每日。”
不是每日？
“你給的食物！”燕轉恍然大悟。
怪不得方畫戟非要等到今日驗證一番才能確定，想必前兩次就已經發現異常了。
“正是。除了月銀換的食物，於氏不許他吃他人給的任何食物，不僅如此，一旦吃了就逼迫他吐出來。”
“偷偷吃她也能發現？難不成回回都能發現？”
“嗯。”
燕轉覺得不可思議，於是質疑道：“我不信！她開了天眼不成，那麼神？”
“不是什麼神通，吃或未吃，裘輿已經告訴她了。”
“為何要告訴她？”
燕轉不解，難道說裘輿被她母親洗腦了？
“不是言語，而是行為。”
“行為？”
“師妹是否以為裘輿在樹下翻找東西的動作很熟悉？”
燕轉思考片刻，搖頭，她只看見黑乎乎一片，談何熟悉不熟悉。
“我年幼時曾養過一條小狗，巷子裡撿的，它有一個習慣，每每我餵它食物，它總是先假裝吃得很快，待我走後，再將藏在嘴裡的食物吐出來偷偷埋起來。縱使我將它藏的食物挖出來扔了，它還是會埋在同一處地方。於是我便打了它一頓，它也終於改了，然而，一旦它餓了，仍會去那裡刨土翻找，再如何毒打也無濟於事了。”
燕轉不明白方畫戟怎麼突然同她說這些，不過，她是第一次聽他講起小時候的事情，心裡好奇的緊，恨不得他再多說些。
“裘輿的行為同你說的確有相似之處，但埋藏食物是狗的天性使然，人怎麼會有這種本能習慣呢？”燕轉問。
“起初我也不敢確定，然而送飯的小廝說他也曾養過一條小狗。”
“你的意思是他從狗身上學到了這些？”
“是了。”方畫戟肯定道。
“那條狗呢？我怎麼沒看到？”燕轉好奇問，她來了幾日了，連根狗毛也不曾看見。
“死了。”
“啊！怎麼死的？”
“於氏吃了。”
吃了？
燕轉一度懷疑是自已聽錯了，事實卻是於氏不僅自已吃了，甚至還逼著裘輿同她一起吃。
如此看來，裘輿沒有被逼瘋，而是僅僅患上了離魂之症，已經算是“祖上積德燒高香”了。
事情的原委其實不難想象，一個吃不飽飯的孩子，忍受著罵聲白眼換來一些食物，因為母親不準，只能仿效院中養的小狗，埋在樹下，卻還是被母親發現了。或是毒打，或是威脅，又或是其他不為人知的手段，他不敢埋在那了。
但他還是會餓，樹下埋著食物的印象已經根植於心，白日裡還可忍耐，夜晚，在飢餓的驅使下，這顆火苗卻再也壓不住了，它衝破了禁制，開心地“飽餐一頓”。
夢中的他找到了“食物”，吃得很開心，夢中的他沾沾自喜，沒有被母親發現。
“據我觀察，每當裘輿吃了他人給的食物，都會去樹下來回踩上幾腳。這事無關緊要，那些腳印卻是致命的。因此，於氏不需刻意做些什麼，只每日去樹下檢視一番便能知曉。”
燕轉的胸口酸酸的，或許裘輿怎麼都不會想到，自已為了保密而下意識做的心虛動作，竟成了暴露他的“真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