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時間流失下的數值遞增
阮子城是在晚上才發現數字的規律的。
其實說起來也簡單，每過一個小時，這個數字就會增加。
到了下午五點，數字變成了。從他早上7點起床到這個時間點，正好過去了十個小時。
他暫時還沒有發現這個數字變大對他有什麼特別明顯的變化，面板變白，相貌變帥，彷彿也只是一種錯覺。或許，原本自己就長這個樣子。
阮子城是標準的南方人身高，大四實習前做過一次全面體檢，那時的身高是一米七二，體重七十一公斤。有點小胖，但也在正常人範疇。那之後，他就再也沒有做過全面體檢了。
他這個年齡，基本上不可能再長個子了。這也成為了他人生的一大遺憾，要不然也不會在小說中一開始就寫身高了。沒辦法，大多數作者都是缺什麼寫什麼，想要在小說的虛幻中彌補現實中的缺憾。
晚上他又吃了九個饅頭，連下飯菜都沒用，直接狼吞虎嚥。原本還以為兩百多塊能活夠一個月，這樣算一下，怕是十來天就會撐不住。
有點愁，莫不是得了消食病了吧？痔瘡加消食病，這是遭了哪門子倒黴催的鬼。
這個晚上阮子城寫小說的心思都沒有了，疲懶地翻了翻手機，就枕著頭胡思亂想，直到入睡也沒能想出個所以然來。
原本明天是週末，又新進公司，老闆娘並沒有要求阮子城明天上班。但是公司還在繼續招聘，難保會出現更合適的人才替代了自己的職位，阮子城覺得有必要拿出積極的態度，以防止被人替換的可能。便以要熟悉2516引數的理由，主動向老闆娘提出了上班，順便也和另一名數控師熟悉一下。
阮子城的生物鐘一直很準時，次日醒來又是個準七點，忙活洗漱的同時沒忘了去看鏡子，不出意外地，數字變成了。
他簡單的推算了一下，這個數字應該是前天晚上十二點開始出現的，最初的數值應該是，至於為什麼是，他不知道。更不知道這樣的變化是什麼意思，是好是壞。
忐忑不安也罷，期望雀躍也罷，日子還是要過的，上班去。
小企業的工作時間是比較長的，早上七點半上班，中午十二點下班，然後休息一小時，下午一點繼續，到下午五點半下班，全天工作九個小時。如果訂單多又急的話，還需要晚上加班，從晚上七點鐘到夜裡十點。雖說晚上加班會另算加班工資，可是這樣算起來的話，全天就要工作十二個小時，說輕鬆那絕對是騙人的。
所謂的打工人打工魂，打工都是人上人，不過是調侃的段子而已。
真實的打工生活，尤其是生產線上的打工生活，枯燥乏味，單調重複，數年如一日，看不到上升的前路，也跳不出困苦的泥潭，很容易磨滅一個人對於生活、對於人生的美好向往，消溶掉那份積極向上的進取之心。
阮子城剛進入專業對口的工作崗位，暫時還是充滿熱情的。他沒有再去關注那個只有他自己能看見的數字。吃完早餐，就急急趕向公司。只是第一天上班，他把時間估算得太精準，卻沒想到地鐵太滿，愣是多等了兩趟，等趕到公司的時候，已經過了早上八點。
第一天上班就遲到，著實有點尷尬。
好在老闆娘人不錯，也理解他第一天趕班可能還不習慣，並沒有刁難呵斥他。很有耐心的幫他製作了打卡用的名牌，還親自帶他去了六樓的數控車間，介紹給那名數控師認識。
老闆娘叫數控師阿龍，介紹他姓李，讓阮子城喊他李工或者李哥都可以。他坐在電腦椅子上，並沒有起身正兒八經的做自我介紹，只是面無表情地對著老闆娘“好的”一聲，就算是應承下來。
等老闆娘上樓去了，他看了看阮子城，見他穿著正裝，指了指右邊的角落說：“那邊是更衣室。你先去換上工作服。”
阮子城“哦”了一聲應著，雖然發現阿龍並沒有穿工作服，但還是聽話的走了過去。這邊角落裡有一個樓梯間，也是安全通道，樓梯間的旁邊是一間小小的雜物房，門沒有鎖。
阮子城推開門，裡面有些亂，一側靠牆的位置堆了厚厚的廣告畫冊，另一側則是靠牆擺著幾個大紙箱。紙箱都是翻開的，裡面堆放著不少用塑膠袋包好的工作服。阮子城隨便拿了一件出來看看，發現樣式全都一樣，並不區分男女，只是尺碼和顏色不同而已。他找了件自己合適的換上，又把名牌別在工作服的胸前，才走了出來。
阿龍見他收拾妥當，安排任務道：“右邊那兩臺就歸你管吧。”停頓了一下，似乎是覺得自己的態度過於生疏，語氣調和了一下又接著問他：“都是2516型的，會用吧？”
阮子城笑了笑回答他：“應該會吧，我以前用過2911型。”
阿龍“噢”了一聲說：“那問題不大，只不過2911型鐳射強點，切的材料多點而已。”
然後對阮子城招了招手說：“你過來，我教你一下。”
阮子城有禮貌地說了聲“謝謝李哥”，兩個人算是熟悉了一點。
這一層樓是佳愛服裝公司的剪裁車間，和七樓辦公層的結構完全一樣，中間是過道，大約有三、四米寬。和七樓不同的是，這裡的過道里擺了幾臺搬運用的手拖車。
車間裡總共有六臺切割機，過道左邊擺了四臺，右邊除去進出入的電梯和安全通道，中間正好擺了兩臺。全都是一模一樣2516型的主控，每臺主控旁邊都配備了小電腦，操作起來並沒有多少困難。在阿龍的提點下，阮子城很快就熟悉了基本的操作流程。
阿龍已經在佳愛做了七、八年了。他戴著眼鏡，有點黑。個子比阮子城還要矮，目測不到一米七的樣子，人也很乾瘦。可能是比較內向吧，阿龍說話不多，帶著阮子城操作入門的前後半個小時裡，加起來也就是說了不到十句話的樣子。
不過2516對阮子城來說，確實很簡單。他畢竟是正規大學的畢業生，也是拿了學士學位的，CDR，CAD什麼的都有學習過，檔案格式的轉換也滾瓜爛熟。對於衣料的樣板，現在也都是現成的，暫時並不需要他去做什麼修改和設計。可以說，這半個小時，就算是完成了崗前培訓。
這份工作對他來說，非常容易，並沒有什麼挑戰性。和以前去實習的時候差不多，很容易就上手了。
現在的粵省，工商局為了便於管理，將大部分的工廠都轉變成了公司。所以佳愛服裝雖然掛著公司的名頭，實際仍然是工廠的生產管理模式。生產工作的時間安排也和阮子城實習時待過的工廠一模一樣。
待到下午的時候，阮子城和阿龍有一得沒一得的交談，加上中午一起吃飯的交情，多少熟悉了一點公司的狀況。
佳愛服裝公司是獨資私企，老闆也是姓李，今年四十九歲。他是粵省本地人，除了佳愛服裝公司，這棟樓也是他的資產。所以佳愛服裝不存在租賃廠地的費用，生產成本很低。那個招人的老闆娘姓劉，是李總的老婆，她是公司的內部財務和人事主管，大家都習慣叫她劉總或者劉姐。兩個人合攏來，構築了是這間企業的絕對權威。
阿龍今年二十七歲，全名叫李成龍，名字不錯，可是他並不喜歡讀書，沒有上過大學。能進這家公司，主要依仗是因為他是老闆的親戚，具體的細節他沒有說，反正就是咱有關係，所以才會有這麼一個錢多活少的輕鬆工作。
剪裁車間去年原本有兩個人，春節的時候走了一個，明確告訴過老闆，說因為家裡老人大了，要回家盡孝，所以今年不會再來了，這才又招了阮子城進來。像佳愛這種小家族企業，工資說高不高，說低也不低，上升空間也小，熟手一般是不願意來的。也就是阮子城這種新手，要求不高正好湊活著上崗。
李成龍算是這家企業的自己人，不到二十歲就在這裡幹了。但是以前他做的是什麼網站管理，等公司新進了數控裁剪裝置，他覺得這玩藝簡單又輕閒，才到剪裁車間來的，也沒做幾年。說到實際經驗，很多都是從原來聘請的數控師那裡學來的。
阮子城和他接觸了大半天，已經差不多摸到他的底了，半路出家的數控師，只知其所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並沒有多少技術。如果遇到深入一點的問題，問他等於白問，一切都得靠自己。
李成龍的待遇阮子城沒問，肯定比他這個新人要高。不過時間久一點後，阮子城卻又發現他的性子其實並沒有表面上那麼老實木訥，因為他上班的時候經常看手機摸魚，尤其是他發現阮子城所有的操作都能應付之後，更是堂而皇之的偷起懶來。
阮子城也沒有在意，事實上，六臺2516而已，只要不出大簍子，一個人完全照看得來。人家是關係戶，做不做事，輪不到他來操心。
和關係戶在一起做事，也是有好處的，原本剪裁服裝材料，最難的是要搬擺佈料皮料這些，雖然只是放到滾架上，卻也需要不小的力氣，很累人。
可是到了李成龍這裡，這些事他都是讓下面的普工上來做，除了輸入點樣料，校正樣板，其他的都不需要自己動手。最可愛的是，他也不讓阮子城搬料，怕壞了規矩以後，他就要做更多的髒活累活。
阮子城自然樂得輕鬆，一切按他原來的老規矩走起，簡直不要太輕鬆。
剪裁車間基本沒有玻璃和鏡子這種能夠對映人影的鏡面，阮子城也就沒有機會去關注那個只有他自己才能夠看見的小數字。上班不忙，又有錢入兜，人就顯得輕鬆了好多，對這個數字的變化，也沒有那麼在意了。總之，心情還是很快樂的。
下午下班回家的路上，他掃了眼地鐵上玻璃上顯示出來的小數字，，沒有錯，就是一小時增加。非常規律，但是這個數字代表的意義，他還沒有研究明白。
這兩天飯量增大的很多，中午在公司的八樓食堂，連吃四大碗米飯還有餘地。晚上又蒸了十多個饅頭才吃飽。身體裡面，彷彿沉睡的饕餮甦醒了過來，將他不經意間變成了一個大吃貨。
再照鏡子的時候，已經是晚上8點多鐘了，數字果然不出意外的變成了。
阮子城總感覺自己變得帥氣了一些，也不知道是不是自戀使然。但是這兩天來，面板確實白皙了不少，昨天還有點殭屍白，今天洗完澡，卻慢慢地白裡透紅起來。小時候因為吵鬧留在大腿上的疤痕，似乎都淡化縮小了一些。
他覺得應該和數字有關，但確切的關係在哪裡，還不能看透。
小說的構思，也終於有了一些眉目。只是現在開始上班了，不能寫到太晚，他決定把小說作為下班後的自娛活動。
今天小說內容增加了一點點：
【長高了，是好事，也是壞事，因為阮子城兜裡沒錢。從夢裡醒來，一切的美好都像泡影一樣消散，留下的卻是貧窮的窘迫。
阮子城大學才畢業幾個月，沒有使用信用卡和網貸的壞習慣。這突然長高了，就沒什麼衣服穿了。他和大多數年輕人一樣，雖然工資看上去還可以，花錢的地方卻更多。每個月都是上半月精彩，下半月養生，標準的月光族。
沒辦法，這個月工資還得等等，只能翻出行李箱裡很久以前的一套舊運動服將就一下了，算是勉強適合了突然撥長的身高。
他上班的公司是粵省排名靠前的通達電子，還是公司裡前途似錦的電氣工程設計師，完全不收拾，穿著短裡短氣的衣服去上班的話，有被社死的危險。
……】
沒錯，他就寫了這麼一點，主角還沒有走出出租房。不過主角包含了他對現實生活裡的種種嚮往，比如個頭高，相貌帥等等，還包含了他對痔瘡的厭惡，對生病的恐懼等等，也有那麼一點點小小的猥瑣想法，希望某個地方能夠超越常人一截。至於職業，自然也是他比較嚮往的電氣工程設計師這類真正高大上的專業對口工作。
雖然他現在也幹上了數控工程師這種所謂好工作，比一般生產線上的打工仔強點，但其實和本專業的大拿——電氣工程設計師還相去甚遠。人家的收入，至少是他的十倍以上，也通常只有那些上市公司或者國企，才能養得起這類人才。
夢想只能放在小說裡，現實卻仍然那麼殘酷。
阮子城在小說世界中構築自己的美麗童話，卻也不得不接受現實生活中柴米油鹽，平淡與乏味，貫穿了他這份原本還有點期盼的打工生活。
週一開始，李成龍漸漸暴露出他懶散的本來面目，他上班不換工作服，也不掛名牌打卡，而且基本上九點左右才會來車間。雖然仍然不怎麼說話，沉默寡言，但是卻完全沒有用心工作的心思，除了中午吃飯，一整天都基本上在看手機，有時候甚至好幾個小時不見人影。
剛來時所謂地分配給阮子城的兩臺2516，變成了他一個人照看全部六臺。好在眼下春節才過去沒多久，公司裡的訂單不多，最多的時候也就開動了四臺切割機，阮子城完全能夠照看過來。
下班回家之後，阮子城例行公事般的第一時間去洗手間看看，那個小數字果然準時的變化成，每一個小時增加。雖然不知道意義，但是變化的規律找到了，接下來就是觀察變化和結果了，也許，要知道這個數字的真正意義，要等到數字變成100甚至更多的時候才行。
阮子城放下了想要深究的心思，又翻開自己的小說。
說真話，寫了幾天，當初的迷之自信已經消失殆盡。腦洞大開只存在於傳說中，到了他這裡，寫小說比擠牙膏還難，一點也沒有那種下筆如有神的得力勁兒。
不過阮子城還算是個比較有恆心的人，就像當初玩遊戲，他被同學帶進了一個什麼一刀九九九級的巨坑裡，結果一刀一級都沒有。他也沒有放棄，有空就去練級做任務，幾年下來，同學們早就棄遊了，伺服器也先後合區好幾十次，他愣是沒花一分錢的繼續在裡面衝九九九級。最後，他確實九九九級了，不過那遊戲也關服倒閉了。
唉，悲傷的往事。
今天的小說：
【阮子城雖然還是職場新手，但是專業知識還是很紮實的，公司給到的幾個專案都讓客戶比較滿意。這次的專案，他花了不到一天時間就完成了基本框架，方案順手拈來，得心應手。
電氣工程設計師有很多種，有的會去搞電子電路，但是阮子城的主要工作，是對高樓大廈的用電用水安全，煤氣管道安全，網路電力等線路的鋪設工程進行設計和架構。
這份工作必須細心細緻、查漏補缺，絕不能出現一丁點的設計錯誤，是非常專業的工作崗位。這也註定了這份工作的每一個專案，都不可能在辦公室裡面全部完成，紙上談兵的風險太大，必須現場勘查，實地修正。
他入手的這個專案，專案經理依然是他的老搭檔、老上司李成龍，一直催得很急，看了他的框架之後，表揚了一句，就雷厲風行地邀請他去現場看看。阮子城不得不加班。
兩人坐著公司的商務車，去往工程專案的標地建築——四方來財大廈。
……】
故事有了一點進展。小說的主角走出了出租房，進入了工作環節。龍套也安排上了，沒錯，就是李成龍。
漸漸的，現實中的阮子城似乎感覺，有個小說中的人物在與自己同步前行，他生存在另一個時空另一個世界。那個世界，別樣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