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山野唯有天上的一撇月輝照亮山路，寂靜的墨色中傳來清晰的奔騰馬蹄聲，及至近了才藉著月光勉強看清數匹精神抖擻的黑色駿馬疾馳而過，又隱入夜色。
陌清離雙手被綁，像個麻袋一樣扣在馬背上，一路的顛簸讓她差點吐出來。不知道他們跑了多久，終於在濃重的夜色中漸漸慢了下來。
“終於停下來了……”陌清離被那黑衣人拽下馬來，免不了一陣頭暈目眩，又被推搡著踉蹌了幾步。
熒熒火把照亮了簡陋的營地，一隊人馬迎了出來，急切地問道：“頭兒！怎麼樣？”
為首的黑衣人遺憾地搖了搖頭，“是我太急躁了。”
“罷了，能全身而退便是不易了！”
“大哥，這是誰？”有人指了指陌清離。
“陌家的女兒，被我抓了來。若非陌家反叛，陛下也不至於毫無防備就被卓氏踏破城門。”男子回身冷冷的看著陌清離，心中卻是有幾分敬佩。這姑娘一路上不哭不鬧，倒真是冷靜得可以，“我倒是想看看，陌家的老賊是要他的寶貝女兒還是繼續做卓氏的走狗！”
“你們是什麼人？”陌清離動了動僵硬的脖子，環顧了一週卻想不出他們的身份。
“不該問的還是不要問了，”黑衣首領輕嗤了一聲，看向她的目光多了一絲憐憫，“姑娘，要怪就怪你那個忘恩負義的爹吧，放心，到時候你死的不會很痛苦。”
陌清離挑了挑眉，並沒有將他的話放在心上，“罷了，夜深了，我這一路顛簸委實難受。先給我找個地方睡覺吧，有什麼事明日再說。”
“這姑娘真是個奇葩。”不知誰小聲嘟囔了一句，“她知不知道自已死到臨頭了啊，陌家老賊能生出這樣沒心沒肺的姑娘？”
黑衣首領沒有多言，只是側頭示意旁人將她帶去旁邊的山洞之中看管。
陌清離實在是睏倦，遂靠著石壁閉上了眼睛，未幾，便已是會周公去了。
“她竟然一點兒都沒得害怕。”殺手們望著倚在石頭上怡然自得，酣然入睡的姑娘嘖嘖稱奇，“是覺得我們不敢殺她嗎？”
“不要掉以輕心。”那首領冷聲道，“她既如此冷靜，難免有詐。通知值夜的兄弟們切勿分神。”
“是！”
約莫是星子漸暗的時分，陌清離從睡夢中醒來，夜色已經淡薄，她終於看清楚了自已所處的位置，高山之巔，松柏森森。
很熟悉的地方。
女子起身，在數名殺手虎視眈眈的注視下閒庭信步般溜達到了崖邊，抬眼望去，尚暗的天光下，依稀可見雲海翻湧，彷彿不在人間。
那首領模樣的人抱臂而立，雖不動聲色，但目光始終落在陌清離身上，不曾有絲毫放鬆。只要她稍有動作，他就會即刻出手。
“蕩崖山啊……”女子喟嘆一聲，語氣繾綣，甚是眷戀，隨後目光落在迎風招展的墨色小旗上，對來人的身份方有了猜測。“沒想到你們明明可以恢復自由之身，卻還要拼死為穆氏報仇。”
“你說什麼？”
“蕩崖山乃是先皇封禪之地，你們選在此處安身，是希望先皇庇佑吧。”陌清離回身直視著那首領，“此處三面還崖，崖下，便是你們選定的葬身之處。非生即死，不落敵手。”
黑衣首領並未接話，眸中卻劃過一絲震驚。
女子微抬下頜，神色篤定，朗聲道：“我未見過閣下，斗膽猜測，可是天機處上官首領？”
素來冷靜的男人竟不由得退後了半步，劍眉緊蹙，一雙冷眸緊緊盯著陌清離，如臨大敵。天機處是穆氏王朝的秘密機構，皇帝直屬親衛，就連皇室宗親也不全然知曉，外人更不可能知道！
“你究竟是什麼人？”男子眸中泛著冷酷的光，遇事如此冷靜沉著，不哭不鬧不見驚慌，又知曉前朝秘事，絕不可能是養在閨中的大小姐！現在想來，她在百味樓的舉動破綻百出，非但沒有傷到他，反而將他打出了那三人的包圍，就連擄走她時，也未見掙扎，難道，都是她故意的？
“不知道上官首領，可認得此物？”陌清離從貼身的荷包中亮出一物，男子凝神細看，一枚精巧的鳳紋印躺在手心，底部赫然刻著一個“思”字。
前朝皇帝酷愛玉石雕刻，每個子嗣出生時都會為他們用上好的玉石親自雕刻一枚獨一無二的印章，男為龍女為鳳。作為先帝最寵愛的公主，穆青思的印章用的是邊陲國進貢的紫色雲母皓石，尊貴異常。
男子錯愕，“這……是青思公主的印章？”
陌清離撫了撫臉龐，“上官首領應該曉得靈犀堂的易容之術是何等出神入化，可還需要我摘下這面具？”
“殿下竟還活著……臣上官未參見公主殿下！”上官未撲通一聲跪倒在陌清離面前，身後眾人見狀紛紛抱拳而跪。
陌清離涼涼一笑，“國已不國，又何來公主？你們起來吧。”
“殿下怎麼會成了丞相府的小姐，那豈不是……”上官未蹙眉，欲言又止，“罷了，無論如何，殿下活著就好。如今隱藏在陌府，也算是極有利於報仇的。”
陌清離聞言，神色一頓，沒有接話。
“殿下……在擔心什麼？”
“上官首領，”陌清離忽而皺了眉頭，“毀我山河殺我親人的罪人我絕不放過，可是，我沒有辦法放任這山河再一次遭受到戰火的蹂躪。”
“殿下的意思是？”
陌清離痛苦閉目，“我們都是穆氏遺民，可你我也應該都清楚，穆氏若想要復國，根本無望。”
上官未沉默，雖然不想承認，可這是不爭的事實。穆青思是穆氏皇室唯一的遺脈，而穆氏舊人大多流放或者死於卓氏刀下，剩下的人寥寥無幾。
“我沒有辦法。身為穆氏公主，這天下的子民都曾經是穆氏的子民，為了復國而挑起戰火，那隻能給穆氏再增殺孽。我們不得不承認，穆氏的輝煌已經成為過去，而我能做到，只有手刃那個坐在帝位上的人和背叛穆氏的陌家。可是一旦現在殺了卓豐，剛剛太平下來的山河勢必會再一次被戰火吞噬。”
“無論殿下想做什麼，臣都隨時待命。”上官未語氣鏗鏘，沒有猶豫。
“如今我們要做的，是如何保住你們。”陌清離嘆了一聲，“我知道你們都抱著必死的心，可如今你將蕩崖山的據點暴露了，他們勢必會派軍絞殺。”
“是臣衝動了。”上官未懊惱。
陌清離微微一思索，將一枚玉佩交給上官未，“立刻損毀營地，自此往西二十餘里，有個村子叫梨花村，你帶兄弟們去找一個叫安楓的年輕人，讓他安排你們儘快離開。另外告訴他叫湘瑤速來蕩崖山下接應我。”
“是！”
“沿途定要小心，莫留痕跡。”
“殿下保重，待臣安頓好弟兄們，便回來尋殿下。”上官未拱了拱手，知道時間緊迫，遂也話不多說，乾淨利落地指揮部下按照陌清離所言，將營地砸了個七七八八，一地狼藉。
陌清離獨坐山巔，看眾人策馬遠去，萬丈光芒終於突破厚重的雲層迸射而出，明亮的日光照在女子清瘦的面龐上，為她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芒。
陌清離眯了眯眸子，有些享受這獨處的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