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洪元和,管舟一直懷抱著又感激又愧疚的心情。

當初,如果不是洪元和的話,他可能就真的要流浪街頭了。

曾幾何時,年少時期意氣風發,彷彿張開雙臂就能夠擁有全世界,贏得自由搏擊冠軍、加入軍隊成為突襲小組精英成員、勇敢出擊贏得美人芳心,青春的肆意和絢爛就如同盛夏陽光裡綻放的鮮花一般。

一切,都因為戰場上的一場爆炸而分崩離析。

原來,人類的血肉之軀是如此脆弱;原來,命運的跌宕起伏是如此激烈;原來,從巔峰到低谷並沒有想象中遙遠。

現在,他的腦袋裡依舊殘留著一小塊彈片,因為位置敏感而無法取出;他的右耳也喪失了六成的聽覺,以至於說話的時候習慣用左耳傾聽,在拍攝片場,爆破聲音總是能夠在腦海裡激起一片嗡嗡轟鳴。

經過九個月的漫長復建,終於撿回一條命,軍隊是回不去了,就連正常的社會生活也沒有辦法適應。

他發現自己找不到工作,就連建築工地的臨時工,體力的續航能力似乎也已經比不上那些年輕人,缺少競爭力。

如果沒有遇到洪元和的話,管舟可以看到自己的生活一路下墜的景象。

動作替身,這似乎就是再完美不過的轉身了,可以發揮特長卻又對體力續航、身體素質等等要求沒有那麼嚴格。

然而,哪怕是替身工作,也沒有想象中那麼容易。

自從那次“得罪”陶染之後,管舟就很難很難接到工作,為了不影響洪家班,管舟漸漸也就退居二線,更多時候擔任動作指導,協助替身演員的工作;非常非常偶爾,人手不足的時候,管舟才會替補上陣。

可是,因為這張娃娃臉,管舟總是被認為“不合適”,哪怕只是作為群眾演員在烏泱泱的一片人群之中出鏡,也顯得非常“刺眼”,導演並不喜歡畫面感,要麼就帶上頭盔或者面具,要麼就被隱藏在鏡頭邊緣的角角落落。

一點,一點地,管舟的生活就再次被擠到陰暗的邊緣,似乎就連一縷陽光都是奢侈。

管舟,並不抱怨,相反,他很滿足,因為他已經重新開始,這樣的生活是離開軍隊之後根本無法想象的,至少不會餓肚子也不會流浪街頭,他著實沒有更多的要求。

只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會焦慮也會擔心,不是為自己,而是為洪元和——洪家班的現狀,每況愈下。

如果這片小小的樂土再也無法維持下去,洪家班的傳統就要永遠消失,像他這樣陷入生活困境的那些迷失靈魂們也要找不到安家之處,屆時,他們又應該怎麼辦呢?他們所維繫的,是一份工作,是一點希望,同時也是一個家園。

但管舟也想不到辦法,除了兢兢業業、全心全意投入工作之外,他們還能做什麼呢?諷刺的是,他的“兢兢業業”、“全心全意”卻成為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反而讓他不得不隱藏在洪元和的身後,默默貢獻,就連自己最擅長的事情也需要低調再低調。

就好像剛剛。

即使管舟不喜歡石磊的說話語氣和態度,他也不敢正面頂撞,唯恐自己的意氣用事就可能再次讓洪元和陷入困境。

他從來不奢望自己能夠站到聚光燈底下,只是希望自己能夠安安靜靜地完成工作,延續洪家班的火種。

可是,現在陸潛說什麼?“導演……”管舟笑了起來,有些拘謹又有些緊張,視線慌亂地在洪元和與陸潛之間來回移動,喉嚨也跟著乾澀起來。

“你剛剛說什麼?”

明明滿腦子湧動著無數思緒,結果就乾巴巴地說了一句,笨拙得如同孩童一般。

洪元和有些緊張也有些急切,重重地拍了拍管舟的肩膀,然後笑容拘謹地對著陸潛連連頜首表示歉意。

“導演,這孩子不懂事,不要責怪他。

他這是開心呢,開心。

不管什麼工作,我們都會竭盡全力完成的,他沒有質疑你的意思,就只是太高興了,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夠勝任,請你不要介意他的反應.”

“管舟,還不趕快謝謝導演.”

又著急又迫切,唯恐管舟的態度惹惱了陸潛,然後就錯過這樣天賜的良機。

管舟懵懵懂懂地連忙鞠躬,深深彎腰,九十度鞠躬,站直起來之後,卻手足無措,看了看陸潛的眼神,又擔心自己這樣不禮貌,於是窘迫地低下腦袋,視線也不知道應該放哪裡。

陸潛,一陣心酸,在這短短的幾句話和幾個動作背後,隱藏著太多太多故事。

“管舟,我是說,我想邀請你擔任這部作品的男主角,出現在鏡頭面前的那種.”

陸潛又重複了一遍自己的邀請,結果卻看到洪元和他們幾個人越發緊張起來,依舊不敢相信這樣的機會。

替身演員,他們就是影子武士,即使和演員一起出現在鎂光燈底下,也依舊是被隱藏行跡的影子,沒有人會在意,不僅僅是被遺忘而已,因為他們從來就不曾“存在”過。

然而,他們現在終於能夠被看到了嗎?管舟終於抬起頭來,激動的表情壓抑在眼神後面,忐忑不安地說道。

“可是,導演,你不覺得……你不擔心我看起來不像殺手嗎?”

娃娃臉,這依舊是管舟的擔憂。

“如果不行的話,我們洪家班還有其他孩子,你可以再挑選看看的,可能他們比我更合適.”

洪元和聽到管舟的話,非常不滿意,連忙往前走了一步。

“導演,就用管舟吧.”

“論身手,他在我們洪家班裡可以排進前三,再困難的戲份,他都沒有問題的,不僅專業,而且敬業,能吃苦也有幹勁,如果你喜歡,他真的再合適不過了.”

看了一眼又準備阻止洪元和的管舟,陸潛打斷了管舟的話語,對著洪元和說道。

“我喜歡他的眼神,看來,我和洪師傅有著共同的想法.”

“但是,洪師傅,這件事還是需要詢問看看管舟的意見,畢竟他是當事人,我們劇組要和他簽署男主角的合約,片酬待遇、工作時間、宣傳任務等等都需要他配合.”

“所以,還是要看管舟.”

說完,視線就全部朝著管舟聚集過去。

因為太久太久沒有成為視線矚目焦點,管舟微微有些拘謹,滿腦子亂糟糟的想法,卻不知道應該說什麼,最後就只是重重地點點頭,說了最簡單的一句話。

“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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