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中王”府的書房裡,長孫儉目瞪口呆的看著蕭圓照,完全不敢相信對方剛才提出來的條件,是個有腦子的人該說的話。

支援出售多餘糧食到關中,支援商賈往來,提出用糧食換取關中的食鹽等等。

壓根就不提什麼投靠啊,請西魏派兵入漢中啊之類的。

這便是蕭圓照給賀拔嶽開出來的條件!

我連褲子都脫了,你就給我看這個?

長孫儉完全不知道蕭圓照到底想幹什麼。

說他蠢吧,這廝還知道漢中大機率要被蜀地的蕭紀經濟封鎖,蜀地所產“巴鹽”漢中這邊吃不到了,所以必須要從關中搞鹽。

不然沒鹽吃困也要困死。

漢中自古吃巴鹽吃了大幾百年,從春秋戰國就開始了。

要是蕭紀想到這一茬,對漢中封鎖一陣子,估計也真夠蕭圓照喝一壺的。

按道理說,這傢伙不該是個蠢貨啊,為什麼會說出那麼幼稚的話呢?

“剛才的話,殿下莫非是在開玩笑?”

長孫儉冷著臉詢問道,語氣已經比剛才嚴肅了許多。

“對,這就是在下的答覆,不會再變了.”

蕭圓照一本正經的說道,臉上亦是沒有一絲笑容。

他很確定,雖然長孫儉今天會翻臉,但對方事後一定還會再來跟他談的!

只是蕭圓照看到長孫儉似乎面帶譏諷,以為對方是在心中笑話自己,於是有些氣急敗壞強調道:“現在是你們求著我,不是我在求你們!願意合作就來,不願意就滾!”

“那殿下便好自為之吧.”

長孫儉搖搖頭,現在蕭圓照自我感覺還非常良好,他還不知道自己已經大禍臨頭。

長孫儉百思不得其解,難道蕭圓照就真的看不出來,無論是梁國朝廷,還是關中的西魏,乃至是坐鎮蜀地的蕭紀,誰都可以把蕭圓照隨意揉捏,只看需不需要!

或許,大部分人都是不把刀架在脖子上就感受不到威脅吧。

“請自便,恕在下不奉陪了.”

蕭圓照甩甩袖子就走,懶得再跟長孫儉廢話。

在他看來,對方不過是西魏的一個傳聲筒而已,過幾天對方還會來求自己的,態度會比今天好得多!

“這事可不太好辦了呢.”

蕭圓照走後,長孫儉輕聲嘆息道。

在他看來,蕭圓照現在已經跟死人沒什麼區別,可是蕭圓照死不死,長孫儉覺得完全無所謂。

可是耽誤賀拔嶽出關中的大事,那就糟了!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關中兵馬威懾力不足,想用武力威懾的手段達成目的,必須讓對手心生敬畏才能辦到。

如今蕭圓照還處於梁國朝廷的庇護當中,並未撕破臉,也不畏懼賀拔嶽是必然的。

蕭圓照的心思,更多的是把關中的勢力當籌碼用,說白了就是“養寇自重”。

至於對西魏的敬畏之心,那是絕然沒有的。

既然對方心中沒有敬畏,這買賣又怎麼談得下去呢?

蕭圓照這幅傲慢的態度,長孫儉揣摩了一番,大概也能理解是因為什麼了。

“回去吧,現在就走.”

長孫儉悄悄對身邊的兩個親衛說道。

他已經打算返回關中,不想繼續在這裡浪費時間了。

更進一步來講,李弼的兵馬就在前往這裡的路上,既然蕭圓照的工作做不通,長孫儉就必須要提前跑路。

要不然等李弼大軍殺到南鄭城下,蕭圓照把刀架在他長孫儉脖子上,那畫面也太好看了!

本來這次打前站,賀拔嶽的初衷也不過是試探蕭圓照罷了。

成了固然很省事,就算是敗了也無妨,本身就是一種戰略欺騙罷了,賀拔嶽對於漢中的態度就是“我全都要”!沒有想跟蕭圓照達成什麼協議。

現在無論長孫儉跟蕭圓照承諾了什麼,事後都是一紙空文,最多不過是給他個有名無實的“漢中王”爵位,讓這廝在自家院子裡過過癮,還能如何呢?

一行人出了“漢中王”府,連城門口都沒有走到,就被戴子高帶著十個“落雕”隊計程車卒給攔住了。

“長孫先生,王侍中有請.”

斬殺了長孫儉的親衛後,戴子高在對方屍體上擦了擦劍上的血跡,滿臉笑容的對長孫儉拱手說道。

“漢中人都在說王偉好酒及色,不理政務,酒囊飯袋,原來只是假痴不癲裝傻,賺我這個真傻子啊.”

長孫儉輕嘆一聲,他聽說梁國朝廷的使者來了漢中以後根本不搭理蕭圓照,以為自己一切盡在掌握,沒想到對方只是扮豬吃老虎。

隨後,長孫儉被帶到王偉的住處,卻看到王偉已經收拾好包袱準備跑路了。

這讓長孫儉百思不得其解。

他要跑路可以理解,只是王偉有什麼理由要跑路呢?難道蕭圓照還能把他怎麼樣不成?

長孫儉覺得,無論蕭圓照瘋狂到什麼程度,也不可能主動跟梁國朝廷作對,如果真能這麼作死,蕭圓照還不如直接自盡來得快活些。

王偉實在是沒有必要離開南鄭的。

有他在這裡,蕭圓照就會心存忌憚,不敢公開反對建康中樞的政令。

王偉若是不在,蕭圓照會幹出什麼事情那就不太好講了。

“嗯,人既然來了,那就一起走吧.”

王偉淡然對戴子高說道,看都不看長孫儉一眼,就好像對方只是一件沒什麼價值的貨物,根本不值得他去關注一般。

“喏,屬下已經準備好了,這便可以啟程.”

戴子高小心翼翼的說道,不敢對王偉有任何不敬。

可以毫不客氣的說,戴子高伺候他爹都沒這麼上心過。

劉益守身邊那一群吃人不吐骨頭的老硬幣,要玩死人真就是分分鐘的事情,無論如何也不能得罪這些人。

回想起王偉剛剛來南鄭就四處蒐羅美人,戴子高就有些不寒而慄。

這些政治動物為了達到目的迷惑敵人,絲毫都不會顧忌自身形象與口碑,只要能達到目的,可以說百無禁忌。

比那些明火執仗殺人的兇惡之徒可怕多了。

而這些怪物,都被劉益守管著,奉劉益守為主公。

一想到這些,戴子高就不禁唏噓感慨,自己的“前任”主公蕭綸,簡直幼稚到了極點!跟劉益守完全不能比!

那種人能活著,只是因為南面的水太過溫吞,蕭衍在的時候他們還可以喘口氣。

等劉益守這樣的猛人來了,蕭綸之流的藩王一個個都被直接或間接的收拾掉了。

很多人死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

“還愣著做什麼?”

看到戴子高在發呆,王偉面色不悅呵斥道。

“王侍中恕罪,剛才奴只是在想,等會出發去城固縣呢,還是直接南下安康郡.”

戴子高找了個藉口詢問道,以掩飾自己剛才的走神。

“當然是直接去安康郡,跟主公稟告漢中的相關事宜啊,我們去城固縣作甚?”

王偉微微皺眉說道,他覺得這個戴子高肯定是故意在給自己難堪。

戴子高退下後,王偉這才面帶笑容,走過來拉著長孫儉的衣袖說道:“當年我家主公在洛陽時,便聽聞長孫先生剛正不阿,只是無緣得見。

如今擇日不如撞日,請隨在下一同坐船南下安康郡面見主公吧!”

“吳王丰神俊逸,當年在洛陽就是一號了不得的人物啊.”

長孫儉臉上出現回憶的表情,腦子裡出現了當年那個揮斥方遒的少年模樣。

當年劉益守的大名便是響徹洛陽官場,當時在洛陽當小官的長孫儉又如何會不知道這個人呢?

說起來,劉益守沒見過長孫儉,長孫儉反而見過劉益守一面,當時的第一反應卻是:這麼年輕的人也能左右洛陽政局了?果然是國之將亡,必有妖孽。

然而後面發生的事情,證明當初長孫儉非但沒有高估劉益守,反而低估了不少!

“王先生請帶路吧,有話路上可以慢慢說.”

長孫儉有些無奈的說道。

事到如今,他雖然也不是什麼階下之囚,但終究是俘虜的一種,面上無光是肯定的。

事實上,王偉跟長孫儉的關係,遠比他跟南梁地方官員的關係要近得多。

王偉跟梁國的大部分官員都不是一個圈子裡的人,那些人都是跟南方世家大戶有千絲萬縷的關聯。

王偉來自北方,顯然跟這些人沒什麼共同語言。

可是王偉卻跟長孫儉是一個圈子裡混過的人,當初都是在北魏當小官,還當了不少年。

只不過彼此發跡的路徑不同罷了。

王偉不但對長孫儉沒什麼仇,反而還倍感親切。

“關中諸人,與我家主公頗有淵源,長孫先生不必緊張。

來者是客,我家主公必定招待周全.”

王偉寬慰長孫儉說道。

“嗯.”

長孫儉不置可否的點點頭,客套話聽一聽就好了,現在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反駁有什麼意思呢?

……

褒斜道的歷史很悠久,是中國歷史上開鑿最早、規模最大、沿用時間也最長的棧道。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裡面說的“棧道”,就是這條道。

公元前266年,范雎擔任秦國宰相後,決定創修褒斜棧道,大力發展秦同巴蜀之間的往來交通,後秦軍走褒斜道滅蜀,將巴蜀打造成了殲滅六國的大後方。

《史記·貨殖列傳》載:“棧道千里,無所不通,唯褒斜綰轂其口.”

來形容褒斜道的重要性。

聽起來很美,但是,如今的褒斜道其實沒有那麼好走。

自秦昭襄王時期開始,褒斜道就在經歷持續不斷的人為與非人為損毀、修復、再損毀、再修復!光三國時期就修了四次,西晉修了兩次。

因為戰爭的需要,有人燒就有人修。

這條路靠近漢中的南段一直比較穩固,但靠近關中的北段,從來都是修一次換一個地方,如今的所謂“褒斜道”新道,跟陳倉道有部分是重合的。

乃是北魏朝廷在幾十年前新修建的。

因此這條路是北邊好走(幾十年前才修過的),南邊的路都是秦漢時期的故道,數百年風吹雨淋早已破敗不堪。

自從西晉滅亡,司馬氏丟了江山以後,就沒有再修過褒斜道南段。

李弼雖然只是領著“為數不多”的一千府兵精銳,卻也是被折騰得苦不堪言!

很多道路,都是“理論上”很好,地圖上很順暢,但實際上走起來卻不是那麼回事了。

當年修這條路的時候,每隔一段,都是有驛站可以落腳的。

如今因為戰亂沒有驛站,那至少應該有相關的遺址,利用一下,也可以為行軍提供便利。

可是這些地方,李弼帶兵路過的時候才發現,早就破敗得認不出原有的模樣了。

棧道隔一段就有木板消失不見,也不知道是因為年久失修,還是有人故意破壞。

李弼不得不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在路上耽誤了很多時間。

在折騰了十多天後,大軍終於抵達了棧道的最後一站:褒中縣。

說是縣城,實際上地域非常狹小,更像是大山中間的路稍稍寬一點,人們利用這個寬度建了一個狹長的,南北走向的小鎮罷了。

連城牆都沒有!當然,也可能是因為戰亂被損毀了。

李弼派人去探查了一番,不出意外,一個人都沒有,這裡早就被荒廢了。

甚至荒廢很久了,每個房子都被爬山虎包裹著,院子裡全是雜草。

不過人雖然找不到,倒是這些破敗的屋子,還可以勉強供士卒們歇息。

不僅如此,黃昏的時候,屯紮在褒中縣的部曲居然還遇到老虎成群結隊的到“縣城”裡閒逛!

得知此事後,氣得李弼下令士卒們用弓箭射殺老虎,事發突然,士卒們又畏懼成群結隊的老虎只顧自保。

最終他們卻也只是把老虎趕跑了,一點斬獲也沒有。

這些破事整得脾氣暴躁的李弼快到爆發的邊緣了!不過他到底是主將,還是排除了這些事情的影響,很明智的下令全軍修整。

磨刀不誤砍柴工,李弼讓士卒們在這個所謂的“褒中縣”休息了一天一夜,又派出斥候去偵查南鄭城的具體情況。

很快,外出偵查的斥候就偵查到了一個絕好的訊息:南鄭城的防禦極為鬆懈,他們甚至連周邊巡查的斥候都不派!

聽到這個訊息後,李弼大喜過望!

選擇褒斜道,固然是有林林總總的問題,具體說來就是這條路被破壞得太厲害,修繕的時候又不盡心,就好像一個磕磕碰碰的老婦人在走路一般。

但這些壞處,都被襲擊的突然性這個絕對優勢給掩蓋了。

所謂一俊遮百醜,李弼要的,只是可以短距離快速發起突襲的條件。

只要這個可以滿足,行軍中的苦悶和麻煩,都是可以忍受的。

如今大軍糧草見底,若是突襲不成,估計他也真的只能打道回府了。

“傳令下去,製作三日干糧,其他都屯留在此地。

今日入夜便出發.”

李弼沉聲下令道。

山地不適合騎兵作戰,從前沒體會,如今算是長見識了。

不僅是地形不允許,馬匹的保養與維護也是個大問題。

之前李弼還覺得蘇綽的安排有點小題大做,如今看來,不安排騎兵隨行,極大的減輕了後勤壓力,讓他們可以輕裝上陣。

如果此番是騎兵奔襲,或許現在已經困在棧道上下不來了!

坐在半山腰的一塊大石頭上,李弼閉著眼睛回憶自己從前戰陣廝殺的種種兇險,這次的行動,完全不算什麼“大場面”。

只要拿下漢中,關中後續的人馬,便可以源源不斷的走褒斜道前來南鄭。

漢中非常重要,之前那幾年,就是因為有漢中的糧草供給,從陳倉道不斷輸入關中,才讓賀拔嶽可以緩口氣沒有被困死。

所以這一戰對他們來說沒有那麼輕鬆,關係到能不能破局,能不能渡過難關。

在漢中這個地方,所有各方的力量,都無法充分發揮,後勤的巨大壓力限制了所有人,不僅僅是關中的人馬會遇到這個問題,包括梁國朝廷,也包括蕭紀,他們也會遭遇到類似的壓力。

這便是李弼以小博大的優勢所在。

梁軍數量再多,不見得有發揮的場合!

“兵不在多,在於精.”

李弼緊緊握住手裡的刀柄,緩緩睜開眼睛,眼神已經變得堅定。

曾經因為兵力不足而產生的憂慮,已經暫時被拋諸腦後。

他明白,這一戰,他只是前鋒,後續賀拔嶽必然要派兵接應。

如果能打贏的話。

要是這一戰他打輸了,那自然就沒什麼後續,也就這樣了。

“萬般機巧,我以力破之.”

李弼站起身,看著腳下平地上正在忙進忙出計程車卒,心中湧起一股雄心壯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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