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這位前輩的鬍子怎麼燒起來了?”

小糖看到老乞丐的一縷鬍子突然燃起,化為灰盡,並且那張醜陋的臉開始變得滾燙,不斷有汗水滲出。

過了片刻,他的身上又突然冒起寒氣,髒兮兮的白髮上滿是冰霜,在炎炎夏日中顯得非常不可思議。

玄奘和小糖忍不住離老乞丐遠了些。

“還有國師,他好像也有些熱。”

小糖看到李道玄的肉身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但臉上卻顯出青紅之色,額頭上也開始冒出汗水。

她手持繡帕,想幫李道玄擦一擦汗,但是剛剛碰到李道玄的身體,就被一道雷光給震飛。

玄奘在後面抱住她,兩人後退了十幾步才堪堪停住。

“我聽說陽神境的大修士在出陽神後,肉身雖然不能動彈,卻有神通保護,非人力可傷,現在看來果然是真的。”

小糖被玄奘抱在懷中,臉上微紅,卻並未抗拒。

“那他們身上為何一會兒流汗一會兒結霜的?”

玄奘鬆開小糖,轉而望向天穹,看著剛剛還潔白如雪,如今卻赤金璀璨的雲海,眼中露出一絲嚮往。

“陽神爭鋒,肉身亦會有所感應,此時此刻,恐怕大哥正在和那位老前輩鬥法。”

他話音剛落,便看到老乞丐的頭髮和鬍鬚全都如刺蝟般豎了起來,如遭雷噼。

“目前看來,是大哥佔據了上風。”

……

雲海之上。

老乞丐渾身冒煙,到處都是被雷噼火燒冰凍的痕跡,看起來格外悽慘,他揮揮手,氣喘吁吁道:“不打了不打了,你這小子,簡直就是一個怪物!”

他坐在雲上,將後背毫無保留地露給李道玄。

李道玄鬆開雷印,周身璀璨的雷光瞬間消散,長身玉立,丰神朗俊,青色道袍飄揚,瀟灑宛若謫仙。

不過他也並非是毫髮無傷,原本梳理整齊的髮絲變得有些凌亂,法力消耗不小。

“多謝前輩手下留情。”

老乞丐搖搖頭,道:“老了,江湖後浪推前浪,往後,就是你的天下嘍。”

他現在是陽神中期的修為,卻拿不下一個初入陽神的小子,反而在鬥法中落了下風,由不得他唏噓感慨。

“小子,原來你修煉的,是真仙大道《黃庭古經》,怪不得剛入陽神,就有如此戰力。”

聽到這話,李道玄心中一凜,沒想到老乞丐連這個都能看出來,這份見識實在驚人,他到底是什麼身份?

“來,坐。”

老乞丐拍拍身邊的雲朵,示意李道玄坐過來。

李道玄沒有任何嫌棄,隨意坐下,眺望著遠方那一望無際的雲澤,聽著九天長風的呼嘯,心中油然而生出一種莫名的感慨。

彷彿仙之一字,生來便是孤獨的。

就如這老乞丐,道行驚人,來歷神秘,一副遊戲紅塵逍遙於世的樣子,但李道玄總覺得,他是在逃避些什麼。

“老叫花名叫路邊生,春秋末年,我娘被盜賊所辱,才懷了我,後來她伺機逃走,在流亡的路上生下了我,便為我取名為路邊生。”

老乞丐的眼中浮現出滄桑之色,他的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壺酒,酒壺是空的,但對著太陽一舉,無數道金色的陽光匯聚,化為一滴滴烈酒,很快便將酒壺灌滿。

老乞丐痛飲一大口,陽神的傷勢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

釀日月以為酒!

李道玄眼眸微眯,既因為對方展現出的手段,也因為他的話。

他是春秋末年之人?

如果他沒有說謊,那實在是有些驚人,要知道連青衣娘娘也只是秦末漢初時人,後來修鬼仙之道才得以長生。

這老乞丐只是陽神中期,如果不能渡劫成仙,按理最多隻能活兩百歲,怎麼可能從春秋末年一直活到了現在?

算一算,他得有一千多歲了。

“小子,要不要嚐嚐?”

老乞丐將酒壺遞給李道玄。

“多謝前輩。”

李道玄也是灑脫之人,不拘小節,他飲上一口,隨著烈酒入腹,丹田處滾燙如火,化作一道道精純的法力,彌補了剛剛鬥法的消耗。

“好,是個痛快人,老叫花這酒,陽神境以下的人喝了,無異於砒霜劇毒,但陽神境以上的人喝了,卻能增長法力,滋補神魂,益處多多。”

老乞丐又飲了一大口,繼續道:“娘生下了我,帶著我一起流亡,為了有奶水餵我,她啃樹皮咽草根,和路邊的野狗搶食吃,才讓我艱難地活了下來。”

李道玄能夠想象到當時他所處環境之險惡,孤兒寡母,還是被盜賊淫辱所生,旁人恐怕都看不起他們。

但是老乞丐說得那般輕描澹寫,甚至還有一絲緬懷。

“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老叫花出身卑賤,見多了路邊餓殍,街邊凍骨,所以對李世民和你頗有好感,至少你們會把那些草芥一般的百姓給放在心上。”

“你擔任大唐國師以來,所做的事情老叫花都看在眼裡,說實話,我不想讓你死。”

李道玄凝視著他的眼睛,道:“多謝前輩,但三樂大師的事,我還是想管一管。”

“也罷,既然如此,老叫花便都告訴你吧。”

老乞丐輕嘆一聲,道:“三樂和你一樣,都是有慈悲心的人,他行走於世,看多了民生艱難,生老病苦,好不容易等來了李唐,卻有一個摩羅在暗中攪風弄雨,搞得民不聊生,他遂發下宏願,欲除去摩羅,好讓你和李世民開創盛世。”

“然而摩羅曾是欲界第六天的魔王,諸佛陀菩薩和羅漢的惡念所化,無形無相,行走於般若大千,夢中世界,並沒有實體,連佛祖都只能將他鎮壓於阿鼻地獄。”

李道玄聞言心中一動,道:“所以想要除掉摩羅,必須先給他一個實體?難道三樂大師他……”

老乞丐點點頭,道:“那個憨貨,為了讓摩羅心動,竟然決定將自己的肉身當做誘餌,那可是堂堂彌勒佛的肉身呀,潑天的造化,別說摩羅了,老叫花都心動!”

李道玄心中動容。

三樂大師為了除魔,竟然能做到這個地步,連自己的前程都不要了。

有彌勒佛的肉身,他只需要好好修行,將來便有極大希望成就佛陀尊位,甚至能取代如來之位,成為佛門至高無上的存在。

但他就這樣毅然決然地放棄了。

這份氣魄,李道玄自愧不如。

“其實三樂大師的思路並沒有錯,而且以彌勒佛的肉身為誘餌,摩羅就算知道有危險,恐怕也會冒險一試,這是陽謀。”

李道玄已經明白了三樂大師的計劃,他是打算先以身誘摩羅,再傳信給其他人,讓別人將他和摩羅一塊殺了。

玉石俱焚!

怪不得三樂大師會特意趕到長安,將玄奘託付給自己,還送了巨闕劍,這是要託孤呀。

“屁的陽謀!”

老乞丐臭罵道:“三樂長得不美,想得倒很美,他太過小瞧了摩羅,人家堂堂的魔王,活了無數歲月,最擅長的就是陰謀詭計,豈能沒有應對的辦法?”

“三樂挖坑,摩羅便將計就計跳了進去,佔據了彌勒佛的肉身,兩個靈魂在不斷爭鬥,起初,還是三樂佔了上風,但很快,摩羅就露出了真面目。”

“他竟施法帶著彌勒佛的肉身投胎轉世,效彷上古神明,讓周家婢女踩腳印而有孕。”

李道玄脫口而出道:“胎中之迷!”

老乞丐點頭道:“不錯,摩羅此舉堪稱是釜底抽薪,三樂乃是在彌勒佛肉身中誕生之生靈,在和摩羅爭奪肉身的過程中佔據極大優勢,然後一旦轉世投胎,就會陷入胎中之迷,失去這一優勢。”

“反觀摩羅,似乎有什麼特殊的法門,在轉世後並未失去記憶,以絕對的優勢霸佔了肉身!”

李道玄終於恍然大悟,怪不得那魔胎會給人一種如佛如魔,如妖如仙的感覺,因為他確實是彌勒佛轉世,但同時又被摩羅佔據了肉身。

也怪不得玄奘會夢到三樂大師在啃食自己的手臂,這應該意味著三樂大師的意識在漸漸被摩羅吞併。

“現在那魔胎正在飛速成長,等三十三天一到,就會降臨世間,到那時,摩羅將徹底掌握彌勒佛的肉身,三樂的意識也將被其吞噬,整個洛陽都會淪為地上佛國,或者說……是魔國!”

老乞丐聲音沉重道:“李國師,彌勒的肉身,再加上摩羅的靈魂,你覺得自己能與之為敵嗎?”

這是一個非常沉重卻又不得不面對的問題。

彌勒佛乃是三世佛之一,他的肉身之強,恐怕可以力敵真仙,而摩羅也不是省油的燈,欲界第六天的魔王,釋迦牟尼的成道之敵,這兩者相結合,想想都讓人恐怖。

而且摩羅仗著彌勒肉身,還可以號令天下佛門,連白馬寺的慧禪住持都拜其為佛祖,更何況其他的僧人了。

到那時,大唐境內,恐怕真會出現第二個國度,一個由摩羅建立,聚集了無數佛門修士的地上‘佛國’。

“如果現在就殺了那個女人呢?可否阻擋摩羅降生?”

李道玄的聲音十分凝重,蘊藏著凜然殺機。

雖然殺了魔胎,就等同於殺了三樂大師,但這也是三樂大師本身的訴求,他以身飼魔,不正是為了能斬殺摩羅嗎?

關鍵時刻,李道玄絕不會手軟。

老乞丐瞥了他一眼,道:“要是真有這麼容易,都不用你動手,老叫花自己就殺了。”

“摩羅何其精明,他早就預料到了這一步,你就算殺了那個女人也沒用,反而會促使他提前降生,簡單來說,這個女人只不過是他暫時寄居的軀殼,你殺了她,反而幫助摩羅擺脫了牢籠。”

“現在殺了那女人,摩羅就會立刻降世,然後飛遁而去,等三十三天後,一樣能夠獲得彌勒肉身的全部力量!”

李道玄暗自慶幸,好在他之前心存善念,沒有立刻動手殺掉那女人,否則如今魔胎便已然出世了。

“如此殺也不是,不殺也不是,該如何是好?”

李道玄眉頭緊鎖,感覺摩羅給自己出了道十分棘手的難題。

殺了女人,摩羅擺脫牢籠,立刻降世,不殺女人,三十三天一到,摩羅會自然降生,直接成了氣候,幾乎無敵。

老乞丐道:“所以,我才讓你回長安,不要再摻和洛陽的事情,以你的天賦,再加上長安的四聖大陣,再爭取個幾十年,或許還有戰勝摩羅的希望。”

這也是他千方百計想讓李道玄離開的原因,是想為天下保留一份希望的種子。

李道玄卻搖頭道:“前輩想讓我回長安,自己卻又回到了洛陽,還將自己吐的痰變成了癩蛤蟆,進入白馬寺中悄悄關注著魔胎的情況,可見您並非打算棄之不管。”

老乞丐也沒有隱瞞,道:“不錯,我確實有心管一管,但你也看到了,我老朽年邁,連你都打不過,又如何與摩羅為敵?”

“這次老叫花回洛陽,就是想勸你和玄奘趕緊離開,其他的,我可就愛莫能助嘍。”

李道玄起身,作揖行禮。

“多謝老前輩告知。”

說罷他便要轉身離去。

“等一下!”

老乞丐喊住他道:“小子,你到底回不回長安?”

李道玄背對著他,聲音平靜有力。

“回。”

老乞丐鬆了一口氣,心想總算沒有白費他這番口舌。

然而下一刻——

“回,但不是現在。”

李道玄輕嘆一聲,墨髮在風中飄蕩,道:“摩羅,我非殺不可,既為自己,也為那些被他害死的人。”

他想起龍游縣中被大水淹死的百姓,想起師祖母和許多因內亂而死去的龍虎山弟子,還想起長安洪災過後,那些失去雙親的孤兒……

這些人的死都和摩羅有關。

他不想讓同樣的事情在洛陽上演。

“李道玄,不謀全域性者,不足以謀一域,你就不能為大局考慮一下嗎?”

老乞丐大聲問道。

“大局……”

李道玄向下望去,目光似乎穿過了層層雲海,落到了洛陽城中。

在這座繁榮的古城中,孩童在街上玩耍,商人在打著算籌,婦人駐足在珠釵首飾的攤位前流連忘返,種地的老農在陽光下揮舞著鋤頭,雖然勞累,卻也期待著秋天的收成……

“前輩,他們便是大局。”

嗖!

李道玄的陽神化作金光,從九天而落,穿破雲海,回到了肉身之中。

老乞丐注視良久,眼中露出一絲感慨和欣慰。

“這小子,簡直和我當年一模一樣……”

“除了長得沒我好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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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