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周其妙來得有些晚，活動室裡已經熱鬧起來，前來參加書法活動的六位老職工們閒聊起家長裡短。
“抱歉啊，今天讓大家久等了。”周其妙一進教室，便對大家道歉。
“哎呀，沒事兒。我們閒著也是閒著，不比你們，天天忙東忙西。”趙大媽不在意地說。
因摜蛋大賽而結緣的孫大爺對和她更是熟絡，宛如對待自家晚輩一般親切地問道：“小周啊，今天咱們要寫些什麼呢？”
周其妙拿出幾本柳公權的碑帖，發給大家：“今天寫個集字帖，範圍就是這幾本碑帖，我在網上搜了些集好的唐詩，叔叔阿姨可以參考一下，也可以自已組合。不論長短，不論形式。”
她又拿出幾張列印好的紙，上面是柳體的唐詩。
“這個聽著有點意思啊。”
“那我寫個家常話也行？”
“當然行。”
“那我就寫，吃了麼。”
幾位老同志笑起來：“不一定有這三個字。”
“三個還找不出來了？”孫大爺說著就翻開一本碑帖，手指順著字下滑，還真沒有。
練字這事，其實挺枯燥，得有一些變換著的花樣，能讓人生出更多的興趣和動力。年紀大了的人喜靜居多，還比較好堅持，年輕一些的，很難耐得住性子。
周其妙小的時候本就是因為坐不住而被逼著練字，那會兒她的老師用了好多種花樣，還帶她們去逛碑林，與大師作品合影。
馮歷辰是八點多來的，他一進活動室，像個大學裡蹭課的學生，悄悄坐在靠門口的桌子上。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著幾張宣紙，一支小號毛筆和一個白瓷碟，旁邊堆著周其妙整理的趙承海的資料。
他看了一會兒周奇妙，不自覺眼裡就帶了笑。她同老同志說話時溫和親切，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個讓人喜歡的晚輩，規矩懂事有禮貌，還挺具有迷惑性。
她的目光投過來，他配合地拿起筆，也同其他人一樣，蘸了墨在宣紙上寫寫畫畫，但顯然不是在臨帖。
周其妙看了他幾次，他都保持著一個固定的姿勢，下筆一會兒快一會兒慢，也不知在寫什麼。
她特別喜歡看他專注的樣子，像是一段延時影像，時間靜止，心流湧生。
但從前是單純欣賞，現在多了些不可名狀的小心思，就想在這個時候去添亂，看他咂嘴皺眉又無計可施的樣子。
等老同志寫完字時，他也擱了筆，站起身和孫大爺打招呼。
孫大爺樂呵呵說：“來接小周啊。”
“是啊。”馮歷辰儼然一副家屬的姿態。
“下回來早，咱們打牌啊。”孫大爺還惦記著摜蛋。
“沒問題，您只要不怕我運氣太好。”周其妙說。她手氣特好這事，孫大爺已經廣而告之了。
“不怕不怕，和你們年輕人打牌有趣的很。”孫大爺閒聊幾句，和老同志們一起離開。
周其妙送走了所有人，走到馮歷辰身後，去看他剛才寫的內容。只見紙上密密麻麻的一片小字，有中文有英文。
“這是什麼啊？”她捧起來細看，書寫的手法不是毛筆字的寫法，有的筆畫還有手抖的痕跡。
“仿宋字。”他解釋，“用不慣毛筆，不然還能寫得更好。”
這麼一說周其妙恍然大悟，這不就是工程製圖的必修作業麼，她頭一次見人用毛筆寫：“還真挺整齊的，我帶了簽字筆，你要不要寫？”
馮歷辰從資料中抽出一張A4紙，在背面書寫她剛才列印出來的一首詩。這次下筆很穩，即便沒有格線，他也能寫得如同印刷般的橫平豎直。
“哇，這麼整齊！”周其妙讚歎道，她絕對寫不出來。“我也要試試，早都忘了怎麼寫了。”
周其妙在他旁邊坐下，互換了筆，像是在自習室一般排排坐寫作業。
她寫的字總是橫會呈向上的走勢，收筆會變長，整個字沒有規整感。
“不要寫那麼明顯的起筆，粗細要勻稱，你就當是畫畫，而不是寫字。”他寫了幾個字示範，若不是親眼看，真的和印刷體一模一樣。
“你們上學時專門要練這個？”
“對，這屬於基本功，手繪製圖要和CAD出圖一個效果。”
這可比她們上學時的要求嚴多了。她眨眨眼，提要求：“那你再寫幾個我看看，任何時候都要心無旁騖哦。”
馮歷辰不明白她為何要強調後一句，提筆剛寫了三個就寫不下去了，他一邊笑一邊躲。
周其妙正趴在他耳旁輕輕吹氣，讓他實在沒辦法集中精力，更別提“心無旁騖”。
“看樣子基本功還不夠紮實嘛。”她一臉計謀得逞的模樣，笑得又精又壞。他轉頭一臉無奈瞪她，又無計可施，他這個模樣實在是像聊齋裡的書生。
“以前也沒遇上過妖精，你要麼給我試試免疫療法。”馮歷辰看了眼開著的大門，將她按在座椅上，礙於這地方實在是不方便算賬，也不跟她鬧。
這副規矩的模樣讓她笑的更歡騰。
他無視她的笑，執起毛筆模仿她的字型，照著繁體字畫下來，連字都四不像了。
“你還是寫歐體吧，柳公的不適合你。”她想了想，觀察他剛才寫的字，又換了一支小號的筆，歪著頭看他：“我教你寫瘦金體吧。”
“來吧。”他接過筆握好，又將她的手覆在自已手上：“手把手地教。”
“你會的還挺多哦。”剛才還一副工科男的直男模樣，還不經撩，轉眼成了情場高手。
“這叫情趣，你懂不懂。”馮歷辰面不改色，催她：“開始吧。”
周其妙對於他這麼直接又正經地說出“情趣”兩個字，要笑掉大牙，運筆的手都在抖。
他側頭看她，一本正經說：“周老師，基本功不紮實啊，筆都握不穩。你別想歪了，更不要心猿意馬，坐懷不亂，可懂？”
周其妙笑得撐不住，鬆開了手。
這人真的是會變換面孔，一會兒斯文，一會兒敗類，讓人特別想要撩撥。尤其是他一本正經披著斯文面具時，偏偏就想讓人扯下那層皮，生出一種惡趣味的成就感。
就像男人尤其愛將聖女拉下神壇，又喜風塵女子為他守身從良。
換成女人，也是一樣的。只看誰那一刻掌握了話語權。
最終，兩人終於在“手把手”的教學下，成功書寫了幾個字。周老師還佈置了家庭作業。
這本是一個隨口而說的玩笑話，沒想到馮歷辰真就認真做了，許久後，給了她一個小小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