蛾娘自也吃了幾口，停箸問道:“二位小哥可要喝點酒麼？黑老八眼瞎腦呆，放著好酒不喝非去買鄉野劣酒，倒是便宜了咱們。”
鳳蕉忙道:“有勞姐姐費心！我兄弟二人平時不甚飲酒。”
娥娘自顧又道:“黑老八當匪多年，沒見發什麼橫財，倒是有一樁好事，每半月能從驚風寨搬回一罈好酒來，說是山寨的例行犒勞，姐姐平時也愛喝幾口呢！唉，喝得上驚風寨的好酒，也不知何時能喝幾口驚風寨的髒血，那姐姐死也心甘了！”說著垂下淚來。
鳳蕉不知她意中所指，見她忽變哀傷模樣，一時不知如何寬慰，心中泛起古怪之感，只覺這婦人雖是作風輕浮，卻足見性情，倒也讓人難生厭惡，此時她傷心落淚，也不知是否另有一段不堪往事。
娥娘自傷了一會兒，見鳳蕉痴痴入神，不禁噗嗤一笑，道:“真真是個可人兒！若是早十年遇上你這小冤家，奴家說甚都要劫你上驚風山寨，與你共赴那巫山雲雨咯咯……”笑著笑著又泣然淚下。
鳳蕉只感頭大如鬥，臉紅如赤道:“姐姐說笑了！”
突地娥娘一聲驚呼:“不好！不好！”
鳳蕉嚇了一跳，又聽見她道:“黑老八面相粗魯，實則心思頗細，怎會不知壇中有酒？莫不是……”
她倏然起身，指向屋外急道:“那黑老八出門之後，是抄左邊山道還是走右邊林道？”
鳳蕉一頭霧水，想了想後指了指左邊:“應是往左邊行的。”
娥娘臉色瞬間蒼白，瞧了二人好一陣，最後眼光落在邊上的書篋上，顫聲道:“你二人的行囊中是不是攜有貴重財物？”
鳳蕉見她不似作偽，只得如實道:“確有頗多聖賢書籍，外加筆硯文房之物，於我而言，足稱貴重！”
娥娘嗔道:“呆子！我問的不是這些，你這些東西在黑老八眼中連屁都不是！我問的是你們行囊中是不是帶有金銀之物，而且已被黑老八知曉！？”
鳳蕉恍然道:“臨行時常伯父確是給我二人準備了二百兩銀子，外加常伯母私下給的幾片金葉子，籠共三百兩左右，應是夠我二人一路上的花銷。今日裡撞見了你的……你的夫君，問我二人討要買路財，被我兄弟打了一頓，告饒說家有老母須得奉養，我見其未泯人倫，便給了他五兩銀子……”
娥娘狠狠地翻他一個白眼，罵道:“狗屁的夫君！狗屁的老母！？老孃要有他這黑麵黑心肝的兒子，早在他落地那刻給掐死了……”她一頓沒頭沒尾的亂罵，也不知聽沒聽懂鳳蕉話中之意，罵完黑老八又數落起鳳蕉來，“你這書呆子，必是讀書讀傻了，財不露白不懂麼？天底下的惡人是你靠幾兩銀子能感化的麼？今天若不是你這兄弟打得過他，現在你二人的屍首早給喂野狗了……”
鳳蕉聽得目瞪口呆，“這……不至於吧？”
娥娘嘆道:“‘寧走閻王殿，不過驚風崗！’方圓百里誰人不知驚風寨的赫赫兇名！只你們兩個外鄉人，愣頭愣腦的送上門來！這黑老八本是驚風寨外圍小嘍囉，見你們身攜鉅款，又苦於打不過你這兄弟，私吞不下，只好溫言先穩住你們，此刻必是上驚風寨請緩兵去了！”
鳳蕉嚇得慌了手腳，跌聲道:“那該如何是好，苦也！”
常瑜早就風捲殘雲地吃完一碗，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道:“哥哥莫怕！有我常瑜在，黑老八那樣的貨色再來百十人，也不過是趕來送死罷了！你心且放肚子裡，吃完飯再說。嗯，嗯，娥娘姐再添一碗！你做的飯菜著實好吃，比我家‘春江樓’裡頭牌廚子做的還好吃！”
娥娘被他一誇，頓時喜上眉梢，應著又給他添了一碗，神情再次落寞下來,“你這大個小子倒是長得好生氣概！只是驚風寨上萬匪眾，像黑老八那樣的只是不入流的貨色，其中好手不下千人，匪首有三，更是一等一的大高手！不行，你們必須馬上離開這裡，出門順著林道往山下走，快！”
常瑜滿不在乎道:“娥娘姐，一群劫匪而已，來了正好讓我練練手，順道替地方上除此一害！大高手麼？嘿嘿，我自也領教過好多人，古頭鎮上最出名的幾個拳師，被我三拳兩腳就給打趴在地，路過遊俠也沒幾人能擋得下我十招之擊！”
娥娘狐疑地打量他幾眼，頃刻搖頭道:“你這渾小子，哪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驚風寨的高手豈是幾個地方師拳可比的，那三名匪首更是黑道上成名已久的人物，多少英雄豪傑都折送在他手上，你一個小孩家家在說昏話麼！快走，趁現在還來得及……”
話未說完，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隱約傳來，娥娘臉色慘白，苦笑道:“來不及了，來不及了，林道是走不成了，你們再快也快不過奔馬，被追上也是個死……”
鳳蕉急得直跺腳，“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娥娘深深看他一眼，雙手去捧住他臉道:“呆子，記住姐姐！”隨之臉色一寒，眼中露出決絕之意，將幾個大饅頭倒扣進鳳蕉書篋中，提起就給常瑜背上，一手一個拉起二人就往後院走去，“你兩小子聽好了！穿過這片松林有條溪河，你們順著溪流行走十里地，約莫兩個時辰便可走出大山，踏上官道再往前走十里地，便可到照仁縣城，聽到了麼？”指了指他二人來時的密林。
鳳蕉點了點頭，常瑜則是往馬蹄聲方向瞧去，眼中反露激奮之色！
蛾娘嘆道:“你兩小子還有大好人生要過，不似姐姐，早在十年前便死過一回啦……”
鳳蕉聞言落淚，只覺今日貪玩誤了前程不說，只怕連別人性命也給耽誤了，萬般皆成他之錯，一時悔恨難禁。
娥娘輕點他額頭道:“呆子，你比大姑娘還多愁哩！走吧，莫讓姐姐死得不值了……”推手示意二人快走。
鳳蕉一時心亂如麻，總覺無論如何選擇皆是錯誤，只得含淚道:“姐姐保重……”
娥娘反自笑道:“放心去吧，姐姐等這一刻等了十年了！”
噠噠噠……
馬蹄聲漸近，勢若奔雷襲來。
娥娘一聲厲喝:“快走！”
鳳蕉二人只得奔進松林中，往林深處走去！
走出十數步，前方松林愈密，常瑜倏然止身道:“鳳哥兒！”
鳳蕉回頭苦笑，問道:“小瑜，你不願走？”
常瑜點了點頭，“娥娘姐姐對咱們甚好！”
鳳蕉難過之極，半響才道:“好兄弟，我如何不知，只是，只是……”一時竟找不到逃離的理由來。
忽見樹梢之上幾道青煙直衝天際，定晴看去，但見來路火光沖天，染紅了黃昏天色。
鳳蕉心呼不妙，瞅見身旁一棵歪長的大松樹，約莫三人身高，連忙手腳並用爬將上去，常瑜背付書篋，只是一躍便穩穩落在樹杈上。
二人撥開松葉，探頭向前看去，只見那幾間茅草屋已付於漫天花火中，一隊騎手排列屋前，正對著坐在藤條涼椅上的一名婦人。
“娥娘姐姐！”鳳蕉二人幾乎同時出聲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