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自行解決

朱祐樘經營草原的決心,已呈現在滿朝文武大臣面前。

面對如此一個有雄心壯志開疆拓土的君王,在場的這些大臣尤其是文臣更是不知該說什麼好,曾經他們靠規範和約束這個看起來懦弱無助的君王,打造成他們心目中的明君。

但現在一切都在走向不可控的境地。

朝議結束之後。

眾大臣出宮的路上,就已經議論開了,大多數臣子的意見還是傾向於支援西北用兵方略的。

不在於如此是否窮兵黷武,更多是要看是否有效果,用了半年不到的時間就收拾了一個曾經不可一世屢屢犯境的火篩,皇帝也用實力詮釋了他不只是一個守成的君王。

當劉健他們聽到下面人的議論時,心裡就不是個滋味了。

到底是文臣眼中大明的利益重要,還是皇帝眼中大明的利益重要,這其中本身就有矛盾和衝突。

……

……

內閣值房。

李東陽和謝遷回來之後,最關心的自然就是皇帝在內廷到底跟劉健他們說過什麼。

劉健大致也說了一下,多數涉及到的事情,皇帝已在朝上說了,劉健也沒有刻意去評價皇帝的舉動。

謝遷這次也選擇了沉默。

只有李東陽似對收編火篩的事不太有信心,他道:“若以目前火篩提請的,跟朝廷要準允的,還是有衝突,火篩要的是在威寧海放牧築城,要的是族民和牛羊,大明能給他的卻只有多年未曾有人經營的河套之地,還不許他族人相聚.”

“賓之你的意思是?”劉健望過去。

李東陽道:“哪怕火篩真的肯接受朝廷的敕封,或也只是權宜之計,待草原局勢變化之後,復叛近乎是時間早晚的事情.”

“嗯.”

劉健其實也顧慮到這一層。

皇帝沒想到嗎?

如果皇帝沒這層顧慮,也不會提出一個近乎於“千金買馬骨”的方案,寧可讓火篩歸順後復叛,也要給草原部族打個樣,估計連張周自己也看到火篩是不可能真心實意歸順大明的。

李東陽道:“將宣大總制的鎮所,從宣府遷到大同,卻不知陛下是為何意?”

謝遷笑望過去,還有你李賓之都看不明白的事?

“我想.”

劉健道,“陛下更多是想以大同為根基,讓張秉寬備戰出征草原.”

李東陽問道:“朝廷要為此耗費多少帑幣?”

劉健搖了搖頭:“朝廷連犒賞威寧海、貓兒莊兩戰有功將士的錢糧,暫且都拿不出,一切還要有賴於張秉寬在西北的自行籌措,但以目前西北之日益蕭索,短時間內,他又能籌出多少?”

不但是張周,連內閣也知道,在糧開中制度改變之後,西北的光景一日不如一日。

但他們還是不願意將鹽法改變回去。

要的就是能控制西北……反正西北也就那樣,大明的將來也不是靠西北一地的興衰來決定,中央財政尚且保證不了,何以追求西北的長治久安?

“馬上要入秋,各地災情的奏報不斷,大明如今可說是風雨飄搖乃多事之秋,張秉寬人在西北,也的確能安定軍心,也算是能令朝堂安寧.”

劉健又感慨一句。

大概的意思是說,就算我們瞧不上張周,但現在他的軍威已經在那擺著,於西北當個鎮山石還是可以的。

創造個好的外部環境,讓我們專心把內部的糟心事來解決。

謝遷則笑呵呵道:“現在大明各地的光景是不太好,比之未來也沒差到哪去,比之將來……誰又知曉呢?”

在劉健他們眼裡,如今大明有點“風雨飄搖”的意思,在於他們覺得大明財政已經近乎崩潰,所謂的弘治中興也僅僅是建立在君臣之間互相找安慰的基礎上,要說弘治朝的財政能好到哪去,還真不見得。

但史官評價一個時代優劣的標準,也不在於財政情況。

就好像萬曆時代,大明財政還算不錯,也被稱之為昏暗時代一樣,大明這些職業政客在搞錢這一項上,反而是他們的弱項。

似乎文人只在意所謂的海晏河清,沒有真正意識到如何才會令朝堂崩潰,更不懂那些歷史發展的規律。

……

……

朝廷有關對火篩歸順之事的旨意,很快便傳到陽和口。

張周也派人以快馬,將火篩上奏,由皇帝御筆硃批的奏疏送回到北邊,與此同時得到的訊息,是永謝布部已派兵往威寧海進發的訊息。

“張制臺,陛下之意,是您要移鎮所到大同鎮,總留在陽和口也不是辦法.”

唐寅是帶著陽和衛指揮使宋憲一起來的。

別看他只是個兵部主事,但宋憲把唐寅當欽差一樣捧著,對唐寅也很巴結。

張周道:“伯安才剛去大同,目前我還沒有去大同的意思.”

“不去大同……”唐寅有些不解。

話也沒多說。

你這叫抗旨不尊啊!

皇帝讓你去,你非要留在陽和口?還是說你自有主張?

張周道:“這幾天,我要往大同南邊走走,去開礦,如果北邊有什麼戰事的話,就讓宣府那位馬巡撫,還有伯安給規劃一下,至於偏關那邊有王德華坐鎮,我也不用擔心.”

唐寅聽了心裡在發愁。

皇帝讓你來打仗,現在草原形勢還不定,你居然要放下手頭的軍務去開礦?

宋憲則沒那麼多意見,他請示道:“制臺大人,您看末將有何能相助的?陽和衛能幫抽調人手前去協助.”

張周瞅了宋憲一眼,似乎這個陽和衛指揮使很希望能攀附上他這棵大樹,極盡巴結,有點公器私用的意思。

“不必了.”

張周拿起桌上的幾份東西,交給唐寅,意思是幫他打包整理,“我在陽和口也叨擾多時,給你們添麻煩,如果火篩入關時,我再回來。

大同周邊的事務,多聽那位王中丞的,不給他找麻煩,就是不給我添堵.”

“是.”

宋憲領命後,被張周先打發出去。

唐寅問道:“有什麼,不方便在他面前說?”

張周道:“我說唐師弟,你把陛下的奏疏,好好研究一遍,明日我們動身時,你告訴我心得。

就這樣!你也回去吧.”

“……”

唐寅很無語。

有什麼不直說,讓我回去研究?我研究什麼?皇帝給你的敕令都是明文規定的,難道還有什麼暗語不成?

但現在是張周給他的命令,他也只好把所謂的敕令都拿出去,連夜去“研究”。

……

……

當晚張周見到了陳氏女。

陳氏女是從宣府過來的,她本來還在宣府等張周找她開礦,臨時被徵召到陽和口,一個生在江南魚米之鄉的富家女,到西北這種苦寒之地,她都不知自己來西北到底有何意義。

但若說就此讓她回京城或是南京……她也回不去。

“張大人.”

陳氏女見到張周,神色非常恭謹。

如果說以前張周在軍中的委命,還只是停留在紙面上,以及別人口口相傳的傳聞中,現在則呈現於她眼前。

“坐.”

張周平時看上去懶散不作為。

但到了西北,張周是真做事的。

眼前他近乎所有的公務總結起來就是……錢和糧。

張周讓唐寅去研究皇帝的旨意,其實就是讓唐寅知道,皇帝在所有旨意中近乎一個字都不提錢糧之事,就是告訴他張周,備戰可以,但朝廷能給的支援有限,全靠你自己籌措。

在此基礎之下,只要你能把錢糧給變出來,你想怎麼幹都行。

陳氏女這次坐下來,跟張周遠遠隔著,顯得很拘謹。

她還不由往一旁立著的劉貴身上看一眼,若非這裡是議事帳篷一般的存在,旁邊還有人的話,她心裡真該擔心張周是覬覦她的人。

“一路走來,辛苦了吧?”張周笑著問道。

陳氏女道:“走之前,各處都不太安穩,但路上卻很太平,甚至可見商隊來往。

聽說是大人在草原上打了勝仗,保了邊塞的安穩.”

“挺會說話.”

張周道,“不過這沒意義,本來我是想在張家口堡以北開鐵礦的,但現在我改了主意,準備在大同鎮開煤礦,把你叫過來目的正是因此.”

陳氏女聽完後,稍稍放心下來。

她問道:“大人是要讓各地投獻礦窯嗎?”

“呵呵.”

張周在笑。

這口吻,有點像是張鶴齡,在知道要在大同開煤礦時,都覺得是要搶民間的礦。

劉貴冷冷道:“大人豈是那種巧取豪奪之人?”

“是小女失言,還望大人見諒.”

陳氏女急忙起身認錯。

“坐.”

張周道,“我開礦,從來都是靠自己的本事,你也知道我是幹什麼的,如果不能把自己所學的用在實處,那跟沒學也沒什麼區別。

我要的,也只是你的一個幌子.”

“小女子不明白.”

陳氏女跟張鶴齡在開礦之事上所充當的角色是不同的,但張周覺得,此女是明白官場那麼多彎彎繞繞的,只是嘴上不說。

“開礦,最大的問題是與民爭利,這容易為御史言官所參劾,我也從來不會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西山煤礦,我靠的是蔣家,大同我則用你陳家.”

張周道,“但你陳家必須要無條件歸附於我,你在京生意失敗,令你不得不上這條船,不是嗎?”

陳氏女雙腮肌肉緊繃,不言語。

張周道:“明天跟我南下,遇到有礦的地方,你留下幫忙打理,至於用人方面大同巡撫、地方衛所都會提供協助,唯獨地方知府、縣衙等不會配合.”

“你該知曉,我來西北用兵,所仰仗的是巡撫、都司、行都司,以及下轄的總兵府、衛所、千戶所等衙門,跟地方文治衙門無關.”

陳氏女大概明白,她這是要充當排頭兵。

“有麻煩,會有人來幫你解決,但大問題還要你自己來面對,如果有官府去查抄礦場,你也要硬氣起來。

祝你好運.”

張周也就明著告訴陳氏女。

你幫我開礦,地方官府肯定會找你的麻煩,這就涉及到強龍跟地頭蛇之間利益的爭端。

看起來你背後是有衛所、千戶所為你撐腰,甚至連宣大總制、大同巡撫都是你的靠山,但關鍵時候你也別指望這些人和衙門能給你多少協助,甚至你被地方官府抓去關押於牢房,也不是不可能。

所謂的“好運”,大概的意思就是……自求多福。

陳氏女問道:“難道張大人不打算打點地方官府?”

“呵呵,上道.”

張周笑著。

這一看就是常年做生意的料子,知道這時代做生意最大的門道,那就是上下打點。

別說是開礦,就算是普通做生意,如果不把稅關等地方官府給打點好了,也是寸步難行。

“本官節制西北六鎮的軍務,本官找人開礦,還要打點?打點誰?自己的下級嗎?”張周笑著。

陳氏女感受到什麼叫“壓力”。

感情讓我去開礦,是不打算跟地方官府和睦相處的,連基本的買路錢你都不送,所以你才說祝我好運之類的……你張秉寬是真的摳,這種銀子你都要省?

張周道:“這麼說吧,地方官府、士紳如果生事,會有壽寧侯的人出面與之抗爭,你並不衝在前面,如果有官府的人想為難於你,要跟你商議孝敬打點之事,你也全當沒聽到。

但你人不能離開山西,但凡礦上有什麼事,被官府刻意刁難,你要衝在前面.”

陳氏女面色很難看。

她現在最想問的,其實就是,我出這麼大的力氣,那我能分多少?

張周也適當回答了她:“具體的好處,我不會承諾你,但以後別人再提到你們陳家,就是我張某人的嫡系……給你看看陛下的密旨!”

“密旨?”

陳氏女很驚訝。

皇帝的密旨?這是什麼概念?

張周讓劉貴把一份東西遞交過去。

陳氏女先跪在地上,接到手裡,隨即也就跪在那看完手上的東西,等她看完之後……才發現其實是皇帝以私人身份寫給張周的“信函”。

其中稱呼用詞都是“秉寬”、“你”、“朕”之類的,而所表達的意思,其實就是朕這邊對於你的功勞很肯定,但可惜朝廷能支援你的地方太少,需要你自行去籌措,為了籌措你可以“便宜行事”,就算是有御史言官參劾於你,朕也會替你撐腰……

就差說。

就算你在地方作奸犯科,朕也會完全站在你這邊。

等她看完,突然發現自己看了不該看的東西,書信中這個“君王”的形象,簡直是節操碎了一地,為了讓他的秉寬幫他籌措軍餉物資,甚至不惜與民爭利,還說那麼多不能呈現於百官面前的言辭……

這……確定是皇帝的口吻?

她心中震撼之餘,也在想,這像是皇帝說的話?

但眼前此人,可是皇帝最信任之人,他偽造一份皇帝的密信,拿給我這樣一個市井小民看,又有何意義?

“起來,繼續坐著說話,看明白了嗎?”張周等劉貴把皇帝的密旨拿回來之後,再問道。

陳氏女個感覺自己上了賊船。

張周道:“我這個人,做事就是喜歡直來直去,連陛下都明白我的秉性,所以也不會跟我拐彎抹角。

陛下讓我地方籌措軍糧物資,甚至要自行鑄造火炮,完成出兵之前的積累,還提出我不必在意地方官府和朝中御史言官的意見.”

“但我身在朝中,這些事豈能不在意呢?”

陳氏女蹙眉。

皇帝讓你得罪人,是想留你的口實在,讓你成為朝中文官眼中的異類。

結果你讓我們這些人出來揹負罵名,而你自己則去當“聖人”?

“我這也不算掛羊頭賣狗肉,籌措治軍、治邊之用,朝中那些閣老尚書的,難道不理解嗎?大概最不能理解的,就是地方官府的人!如果我要把心思放在如何跟他們周旋上,我還如何把心思放到治軍和用兵上?”

“這些事,就不得不落到你們肩膀上!陳小姐,我給你的任務量不太大,你每年能幫我賺到白銀二十萬兩,大概就夠了!”

陳氏女一聽,這目標還真是“不大”。

你殺了我算了!

二十萬兩……那要挖多少煤才能有此價值?

“明日跟我一起走,換上男裝,我身邊有女眷的話難免會讓人多想,你的人不多就聽我的人調遣。

好好幹.”

張周笑呵呵的。

好像一群人,都是給他打雜的。

而他就是個全盤運營之人,什麼事都等著別人上場,他在背後數錢。

……

……

宣府。

王守仁得到了朝廷的旨意,讓他準備於大同鎮迎接火篩入關上貢。

王璽道:“王中丞,您看朝廷的意思,是否讓我等趁火篩不備,出兵襲之,令其……”

“旨意沒提的事,你從何處看出來的?”

王守仁問道。

王璽面色尷尬,卻隱約有些失望。

王守仁知道,因為有張周在,西北軍中所有人都想有作為,千載難逢的機會,如果失去張周的影響力,再想於沙場建功可就難上加難。

“料想火篩輕易也不會入關的,他自危才會提出歸順大明,可一旦他離開軍營,草原各部族豈會坐視?具體如何令火篩聽命入關,還要看張制臺如何與之商談,最近大同各戍所皆都加強戒備,以防韃靼來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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